韶光

小時候，
我曾經有一本日記


應該說我曾經有好幾本日記，每一本都是在不同時間擁有的，
但每一本都不持久

因為每當在文具店看到的時候，都會被每一本的封面深深吸引，
買回家時興致勃勃地翻開第一頁，
看見乾淨簡潔的空白頁紙，心中會有莫名的感動


首先在第一行整整齊齊地寫下日期，而且是國字不是數字
沒想到光那一行就擦掉重寫了好幾遍

想想那時還那麼稚嫩，怎樣寫字體也好看不到哪裡去吧
但幼稚又阿呆的小時候的我，
卻覺得「民國」「日」「星期」這幾個字怎樣看都不順眼
為了美好的空白頁紙，我煞費苦心地總算寫下了完美的第一篇日記
但那些字現在的我再怎麼看，都還是覺得很醜


就因為這樣，或許再加上怠惰，
我沒寫個幾天就放棄了，日記本也不知道丟哪去了
直到有一天再經過文具店，看到了另一本新的日記本
這樣的行徑重複了好幾回，國中之後就完全摒棄了


因此，我小時候的回憶仍然是空白的
因為我從來就沒有好好記下來
現在認真回想起來，我記不得國小、甚至是國中的部份記憶
以前的我只是想著 "活過每一天就好了，幹嘛一定要動腦動手去紀錄呢"
如今卻情形顛倒



上了大學，總是養成上課勤做筆記的習慣
即使老師講的是廢話，或者聊天打屁
每一字每一句我都恨不得能烙印在筆記本上

像我這樣振筆疾書的學生似乎並不多，
單純是因為我深怕自己日後想不起來，所以筆記本上滿滿的是字
沒想到一和小時候的我相對照

我才驚覺自己將所有的事情記錄在筆記本上，
祈求未來能回過頭順利去體會文字的內容
卻沒有好好把握當下去"感受"


我總是忽略了當下，埋首於記錄、抄寫、做筆記
但寫下的東西仍然是一分鐘，甚至是三秒鐘前"已經發生過的事情"
卻未曾體驗當下的這一秒
我未曾好好感受"活著"是什麼樣的感覺

只在乎如何去把過往的事情在腦中重建，就如同我們面對考試一樣
但人生不是考試
不是說你臨時抱佛腳就能挽救一點成績，
不是說你把所有的講義都整理好就能安然度過一場考驗，
不是說你沒被當就鬆了一口氣
因為，講一句芭樂話
人生不能重來


所以，你到底在忙碌於什麼？
忙碌於記錄發生過的事情
我是不想忘記，但別因為害怕忘記而忘記了更重要的事情
記不得就隨它去吧，這並不代表它不曾存在過
你並不是忘了，只是想不起來而已


總之，你應該要好好放下你的筆了，陳雪羚


＿



今天早上本來還安然無恙的，
跟同學出去吃個飯，聊天時談笑風生
回家也沒什麼問題

然而到了晚上，家裡氣氛完全不一樣了
唔，我歇斯底里了一瞬間


我家人今晚要飛去舊金山，家裡只剩下我一個人
這是不是第一次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這陣子，或說早就持續好幾年了
我爸媽經常不在家，頻繁地飛到國外做差事


我原以為這種模式我早就習慣了，
直到不久前和朋友聊天時，我提到爸媽常常出國
原本只是想吐槽他們個幾句，順便取笑他們忙起來會忘東忘西的糗態時
朋友的一句話「那樣子你不會感到很孤單嗎？」使我當下愣住

我一直以為這樣的生活模式很正常，
但在別人眼中似乎又不是如此
我並不覺得寂寞呀，或許只要習慣了就不再會感到寂寞


但隱藏在心中的那份不安定感卻告訴我不是那麼回事，
那聲音小到連我自己都佯裝聽不見

沒想到剛才因為他們出國前幾個鐘頭的焦慮，
遞移到我身上，連同我壓在心頭沉重的課業壓力
對於家人古怪的行徑我不知不覺也深受影響

我和我姐怒言相向，我是不會大吼大叫
但在抱怨個幾句之後，我壓抑已久的情緒
在她一句頂撞的話下瞬間潰堤


但似乎家裡沒有人發現，
他們轉身各自在忙自己的事，徒留下我一個人在廚房準備晚飯
我全身都在顫抖，看著爸爸不知道為什麼丟下了在煎鍋裡的豆腐
我在做菜的同時，就看著那塊豆腐焦黑
我回過神來才趕緊去把火熄掉


為什麼我家人的行徑都如此古怪？
然後我不曉得為什麼在做菜時漏了一個步驟
我這才發現自己也變得不對勁

結果在吃飯的時候，就真的崩潰了

是情緒上的崩潰，連我自己也意料不到，
連想壓下來都壓不了，而我平時信賴的克制力在陡然間決定袖手旁觀
就如同我眼睜睜看著那塊豆腐焦黑了一樣


我家人被我嚇得一愣一愣，這種爆發的情緒連我都好不習慣
以至於我很快地就回復冷靜，甚至感到三秒鐘前發生的事情很愚蠢很好笑
然而用哭花的臉說
「嘿嘿，被我騙到了吧，愚人節快樂」卻一點說服力都沒有

所以我想就當作一切都沒發生就好了


我知道自己很少哭，一哭起來就表示事態嚴重
但不論如何，哭過後除了感到口渴之外什麼也沒有
或許這就叫做暢快吧

總之，他們現在大概在飛機上
而我正在書桌前打電腦，課本丟一邊
兩隻貓在我床上呼呼大睡
那兩張睡臉真是安詳到一種欠扁的程度


這一天，發生的事情、有過的心情，
我不必記錄下來
也知道它已經烙印在我心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