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10270731
0910270731
0910270731 0910270731
0910270731 0910270731 0910270731
腦海中,我不斷反覆念這一串數字
深怕一晃神就把它給忘了
這組數字,比任何我記憶中的數字都來得重要
家裡電話、身分證字號、提款卡密碼....甚至是生日
當下,我只想把這一串數字刻印在腦海裡
其他的統統忘掉沒關係
0910270731
因為,它是我們與外界聯絡的一線生機
「現在有三副手機,有一個幾乎不能用了
我手上這一支負責收簡訊,不過也快要沒電了」
我很專注地聽,想辦法使慌亂的情緒漸漸進入狀況
「羚羚,妳的手機先關起來,
在最緊急的時候再拿出來用」
我冷靜迅速地服從命令,在關機的瞬間
我看見手機電池指示燈由綠轉紅
剛才姊姊已經把經緯座標傳給他們了
在靜靜等待下一步指令的同時,
我開始思考現在的處境
我們在一個斜坡上
左右都是峭壁,再向前走一步幾乎是垂直下落
而腳下踩的斜坡,土壤鬆弛
唯一在前方撐住我們的,是一株生長歪斜的樹
身體打了個冷顫
我不小心把腳邊的石頭踢了下去,
它沿山坡滾落的聲音讓我瞬間凍結
只聽見石頭撞擊山崖一次又一次
越來越深,過了好久聲音才停止
之後我就不敢輕舉妄動
我背椎僵直在原地,手抓牢坐穩的土地
身後是一叢草叢,但每一根枝條都在扎我的背
我身體不敢向後靠
總算能體會何謂「芒刺在背」的感覺了,我苦笑
「剛才那一組數字背起來了嗎?
我怕當我手機沒電時就把號碼弄丟了
那好像是救難隊的其中一支手機,
爸,另外一組你要記好,號碼是......」
我趕緊回想起那組數字,
0910270731
不要去想其他事
0910270731
一旦往壞的方向去想,我相信我會瞬間崩潰
所以什麼都不要想
除了數字
0910270731
_
事情發生在昨天和前天
出發時天氣晴朗,沒有下雨
我和爸爸和姊姊前往今年要征服的那座山,橫屏山
大概是五年前開始的吧,每年回南投山上過年,
其中一天會去挑戰一座山
因為老家坐落在山間,爸爸是在山中長大的客家人
我小時候除了陪阿公阿婆種山菜,
採香蕉、龍眼,做紅龜粿
常常有機會跟家人一起爬四周的山
大概是長大了,體能變好了,爬山技巧也進步了
所以爬山一年比一年更加具挑戰性
有一次是爬了很久,卻發現前方都是長滿荊棘的藤蔓
只好折返回去
下一次帶了雙手套,遇到一大片有人栽種的竹林
偏偏竹林主人在四處埋下了捕獸夾
我被夾了兩次,很痛
所以又沒成功
而這次,除了手套,我們帶了竹竿和太白粉
心想可以用竿子搜尋地面的陷阱,再用太白粉作記號
沒想到卻發生這種事情
穿越了竹林和荊棘,
更上方是一片未經修整的死竹林
樣貌悽慘,我爸爸判斷是因為開了花後整片死去的
他必須用開山刀,費好大的勁把前方的路劈開
十分鐘大概前進不到十公尺吧,但又非穿過不可
當死竹漸漸稀少,週遭慢慢被蕨類植物和芒草覆蓋
因為山上沒人開發,植物乾枯後一層層堆疊
真正的土壤也不再裸露
我們小心翼翼地跨越腐朽的蕨類死屍,
感覺就像是行走在生長密集的筆筒樹上
深怕一個不小心就踩空了
身邊到處都是帶刺的野草莓,
我因為穿錯外套,袖子只有七分長
先前早已被樹枝劃傷得紅腫疼痛
現在野草莓又在我手臂上多添了幾道新傷口
好幾次它身上倒鉤的刺穿進了皮膚,
我正想扯掉它,卻發現連我一層薄薄的皮膚都被「提」了起來
只好更小心地處理
愈接近山頂,路變得愈來愈難走
陸地好幾段落差很大
土質突然變得很鬆,夾帶著大小不一的石頭
當我緊張地一手抓緊地面上的雜草,
一面想辦法躍身到上處
上方一顆比拳頭要大的石頭砸中我頸子
一瞬間我很難站穩,頸子和下顎的連接處一直隱隱作痛
不過後來我還是爬上去了
這時候天色開始逐漸變暗,
我們有點緊張了,爸爸打電話確認下山的路線
「如果我們爬到了稜線,沿著走會到以往獵山豬的步道」
我們不可能走回頭路,所以只好一直往上爬
看看翻過去後會不會找到更好下山的路
還好過沒多久我們就到達了一個至高點,
意外發現這裡竟然有先前登山客留下的足跡
樹上綁了帶子,還有一個莫名其妙的裝置
只不過這應該是在九二一以前留下來的,
畢竟九二一後死去的枯竹都沒有登山客的蹤跡
身處在稜線上,也就是山的背脊
眺望遠方的台中市,只是沒想到兩旁山勢都很陡
我們不能逗留在宜人的風景
太陽正緩緩下山,再過不久我們將陷入一片黑暗
雖然路不好走,但沿著稜線似乎是我們唯一的選擇
這時候我感覺到氣氛變了
心中的不安漸漸轉變成慌亂
看著天色越變越暗,我們加快了腳步
顧不得小心謹慎,只是盲目地用肉身去硬闖芒草堆
割人草已經把我弄得遍體鱗傷,但我似乎是麻痺了
而在前方的爸爸回頭的次數也越來越少,
我察覺到他心中的不安
天黑之前我們趕得下山嗎?
心中的害怕漸漸戰勝了理智,恐懼使我雙腿發軟
唯一驅使我前進的,是對人的信心
眼看著爸爸不像先前一樣鎮定,
我寄託在他身上的信念也逐漸崩解
如果我們被困在山中,一路辛苦地到達這裡已經花了七個小時
身上沒有任何過夜的器具,連個手電筒也沒有
那我們勢必要熬過十二個小時的漫長黑夜
正這麼想的時候,我們失去了視線
_
天黑
「爸,我想我們該找個地方停下來」
「對啊,現在什麼都看不到!連自己踩到什麼都不知道...」
「嗯....欣欣,打個電話聯絡一下家裡」
非常幸運的是,在這樣人煙罕至的地方還收得到一點訊號
不過非常微弱,聯絡到一半偶爾會中途段掉
「二伯說他們已經通知警察了」
「還有呢?」
「剛剛有人寄了一封簡訊
--『請開啟衛星地位系統,將經緯度回傳』」
我爸費了一番勁才搞定了手中的GPS,
慌張地接受衛星微弱的訊號,因為他手機也快沒電了
「妳趕快回它,120-49-42,
024-04-47」
我姊緊張地用按鍵輸入,我覺得她手指在顫抖
「--不用寫經度或緯度嗎?」
「不用,他們看得懂」
察覺到手機沒電使我們三個人都精神緊繃,
不只是辦事迅速到亂了陣腳,
連講話也變得簡短急促
怎麼辦?我好慌
心中雖然這麼想,但誰也不敢說出來
因為我們精神都到達了極限,
感覺像是維持在逼近沸點的狀態
如果一個人信心瓦解,其他人也會跟著崩潰
為什麼當初沒帶到手電筒呢?還有備用電池
水只剩下不到半瓶
手中食物只剩一個新貴派、半顆蘋果,和一個巧克力餅乾
哈哈,除了蘋果和水之外都是些不正經的食物
苦澀的笑似乎也沒什麼療效
雖然熱量很高,但正是我們需要的
「最壞的情況,我們可能要在山上過夜」
我爸憂心忡忡地說
「可是,救難隊和我們不一樣,他們裝備齊全不是嗎?」
「妳看前方的峭壁,即使他們知道我們在這裡,
妳覺得他們有可能過得來嗎?」
我沮喪地垂下頭
佇在原地,我姊忙著收簡訊
請待在原處,勿移動
用簡訊
注意禦寒,會有兩組救援人員,請回答有無生火工具?
請問有看到燈光嗎?有的話請問燈光方向,以你為中心
不久後我們看到遠方閃爍的亮光,
雖然相距兩個山頭,中間還隔了峭壁
但看到的當下心中大石落了一半
原先我們用手機的燈光往那個方向照,
後來我想起姊姊身邊有相機,所以改用閃光燈回應
很擔心他們究竟看不看得到
我環顧四周,眼前的山是一隻黑色的猛獸
黑得可怕,安靜得可怕
我嘗試不要去想,往右邊一看
遠方台中市燦爛的燈光在黑暗中顯得好溫暖
四周氣溫漸漸下降,我感受到山嵐逐漸逼近
起風了
現在是晚上六點
天黑使搜救顯得更加困難,而且危險
如果救難小組趕不過來
如果他們放棄了,要我們等到明天早上
那表示我們還要等將近十二個鐘頭
在一片漆黑之中
我肚子咕嚕咕嚕的叫聲提醒了我,我已經錯過兩頓飯了
飢餓使我腦袋有點暈,口渴使我喉嚨又乾又痛
但真正該擔心的不是這個
而是禦寒
一面等待救援,我們也做好最壞的打算
沒有保暖衣物,在狹窄的空間裡
三個人緊緊靠在一起,只希望能抵過寒風
溫度估計在十度以下吧,
想到這,我們都不敢闔上眼睛睡覺
一旦睡著了,很可能就再也醒不過來了
但是體力逐漸流失,不能總是緊繃著
我姊姊坐在我兩腳間,身體往後躺
爸爸一旁伸開雙臂環繞著我們
我不時輕拍姊姊,深怕她真的睡著
而爸爸在的位置是最令我害怕的,
他旁邊就是深不見底的懸崖
我雙眼緊盯著他,不敢輕易地閉上眼
深怕下一秒他就不見了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而遠方的燈光似乎沒前進多少,或說是根本沒有移動
這時候會覺得時間過得好慢
爸爸說天亮的話我們乾脆自行原路下山,
不過精疲力竭之後誰也不知道發軟的雙腳還能走多少
何況先前一路披荊斬棘,既艱難又危險
下山談何容易?
彷彿是心中的恐懼還嫌不夠似的,
最後一封簡訊傳來
說救援有困難,明晨會再出發,
叫我們過夜時要小心禦寒
以往看過許多形容山難的電影和小說,
雖然我們的處境算是幸運,但是真正置身其中
「死」這件事還是佔據了我腦海
呵呵,現在講死也未免太早了
到目前為止,我一直仰賴的腎上腺素開始疲憊了
能夠撐到這裡,我想我已經很佩服自己的極限
但是我絕不灰心,就算得等到天明
就算最後要靠這雙腳再走回去,那又怎樣?
週遭的空氣很冷,但我的心是暖的
我算是不怕冷的,所以我伸手掩蓋爸爸的臉頰
希望這樣多少能幫他擋住一些風
有一會兒我真的睡著了,驚醒後我趕緊讓身體暖和起來
之後就不敢再睡了
雖說救難隊已經撤退,
但遠方的燈光還在規律地閃爍
我看著那燈光一明一滅跟著有節奏地數拍子
亮......暗......亮......暗......亮......
直到那燈光也熄滅了,我轉頭望漂亮的台中市
那些比星星還要燦爛的光輝,美麗到讓我好想哭
媽媽在國外,不知道她聽到消息了沒有?
家裡的阿公阿婆一定很擔心,他們老人家有沒有早點睡?
那兩隻貓孤伶伶地看家,有人記得餵牠們嗎?
.
.
.
.
.
_
天亮了
與其說天亮,不如說是黎明
天空由黑漸漸泛白,我一點一滴地找回自己視力
然後才知道我們左右和前方都是峭壁,
或許看得見比看不見還要更糟糕
不過當天色真正亮起來的時候,
心情也變得樂觀了一些,微冷的空氣也慢慢地回溫
只是我因為維持一個姿勢太久,屁股疼痛
而且現在才總算看清楚自己傷痕累累的手臂
但是,我想我有足夠的體力可以撐回去
「我們不可能再去找步道了,等待救援也不是辦法
所以,我們回去吧」
當初會覺得不可能走回頭路的想法,只因那時太愛逞強
如今我們有一整天的時間可以慢慢消磨
只不過要更小心謹慎,畢竟情況跟上山時完全不同
下山更難
我們發了一封簡訊,通知要自行下山
吃了最後一個巧克力派,喝完最後一滴水
振作精神重新出發
我雙腿不時會顫抖,甚至是跌倒
但很快我就會爬起來
不久後我找回了爬山的感覺,還有回升的腎上腺素
中途幾次因為土壤太鬆差點滑下去,
腳慌張地在半空中踢了兩下,靠著緊抓的樹苗支撐身體重量
然後冷靜迅速地找回立足點
現在回想起來一開始遇到的荊棘、捕獸夾根本不算什麼
我比它們還可怕呢
因為我是 "台灣雪羚"啊
好不容易才找回自己不怎麼幽默的幽默感
走了將近五個鐘頭,我們回到了原本的竹樹林
和南投縣的義消在這裡碰面
一個鐘頭後看到了阿公阿婆和親戚迎接的笑容
_
回去後我請念護理系的堂哥為我清潔傷口,
我還記得在貼春聯時他笨拙地剪難搞的膠帶,他說
「我跟膠帶不熟,跟繃帶比較熟」
結果是他在我手臂上貼了幾個很man的ok繃,
浪費了半瓶優碘和四枝棉花棒
親戚看了都會不斷上前慰問,
害我真想找件長袖把傷口藏起來
但是,幸好我活過來了
媽媽事後打電話來,當我們跟她說遇到山難
還有消防隊員跑來救我們,
她在電話那頭愣了一下
「...妳又再開我玩笑了,對不對?」
她真的是單純到被騙了好幾次都分不出真假
姊姊後來檢查相機,裡面有二十張照片是全黑的
這時候才知道原來相機除了攝影之外還能拿來求救
那幾張全黑的相片她捨不得刪
我睡了半天,醒過來後全身腰酸背痛,
回想起來這真是一個不平凡的過年
不過,幸好我平安回來了
_
迎接黑暗的落日
台中市黎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