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不及

這次，開個特例，寫點中文好了


由於前幾天，已有一大堆人跑來問我網址，
為免除讓一堆人進來看到的那一瞬間被嚇到心臟病病發，
本人就大發慈悲地，延緩各位被秒殺的時間
在網誌上頭寫點中文...

好啦，其實是本人今天腦殘
有些人問我為什麼要轉頻寫英文？
沒為什麼

說句玩笑話，如果你很有耐心地從第一篇開始看起
就知道我是為了做「為人新娘婚前訓練」，
若我可以口出一句句溜到不行的美國話
想必此刻我已是身著新娘禮服、手拿捧花
二話不說地衝上飛機飛往新郎的身邊去了

哈哈....可我依舊歸屬自己是台灣人
只不過多添了分美國人吊兒啷噹的性子罷了


－


颱風天，一段洗刷塵囂的時間
在家中無所事事，只能望著窗外的雨橫來豎去劈哩啪啦下著

星期天就顯得風平浪靜
家中四個女人出門，唯一的男人已乘著颱風飛往美國去了
（我不承認家中那隻太監是男性）
先是去探望阿嬤，再來去了趟超市

我們家說也奇怪，別人都是趁菜價未漲前大肆採購
我家偏偏是挑好時間散金散銀


逛超市，意外間發現了個有趣的東西
「原來這裡也會賣啊！」　我心中想
所以便揀了一支逗貓棒放進菜籃

回到家中興高采烈地拿出來「試玩」
英文老師都說，絕不能寫成"I play my pet."
一定要寫"I play with my pet."
可我就是覺得我在玩他們，不是和他們玩
甚至也有可能是「被他們玩」


果真，效果出奇地好
他們被我逗弄得忽上忽下，忽左忽右
只是沒想到後來發生了慘案

那隻胖貓，俗稱太監，
竟猛咬著那支棒子不鬆口
伴著帶威脅性的低吼，嘴咬逗貓棒
硬是和我們拉扯

「又沒人和你搶！快放開！米豆仔！！」
姊姊尖叫著

不得已之下，我只好挺身而出，盤腿坐定
一手托住他的上顎，一手掰開他的下顎
拚命撬開他的嘴，從他嘴中救出才剛新買的逗貓棒

此景就好比電視上看到的馴獸師一般，
不過少了分驚悚，多了分滑稽之感

「你這隻－－該死的太監－－」

好不容易，費盡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已沾滿口水的逗貓棒取出
站在一旁的咪卡，用一臉難以言喻的神情望著我們，
好似她已不肯認先前被她玩得不亦樂乎的這支逗貓棒了

唉唉，連我手上都沾滿了他的口水


－


近幾天，在學校有些心煩意亂
每天早上睜眼，腦中想著的便是不想上學
但每回我還是硬撐著身子去了


星期五，颱風前夕
原本陰霾的心情有些豁然開朗
因為白天班上的楊丹寧跑來問我一件事情，
問我願不願意為她代班？當然願意！
我問為什麼？她說因為她知道我很會畫畫

噢嗎呀，被這樣的一位美人稱讚很會畫畫，
乾脆當下撞牆死去算了，搞不好會含笑著上天堂
天知道她怎會知道我畫一些拙劣不成名氣的小圖？

反正呢，她的一個微笑就能讓人瞬間昇華


－
這幾天，有人說我看起來心情不快樂
也有人說我對她很壞，是嗎？
是啊，我本來就對人很差
"moody Stephanie" 這是剛學到的語句


前幾天，忘了是哪一天，我去了醫院探望一個人，
那個人是我阿嬤
說祖母就顯得太疏遠了，我還是習慣以最親近的方式叫她
阿嬤

上一週媽媽出國開會，在她回來的前一天夜裡
大舅媽打電話過來，問說媽媽什麼時候回來？
我說明天，問是什麼事？
她說，「妳阿嬤發燒住院，等妳媽回來有空再來看看她吧」
我當下聽了很緊張


在媽媽這趟出國前，還有聽聞阿嬤出了些「異狀」
說是有一天在家裡包餃子，她突然說自己忘了要怎麼包
大舅媽在一旁包了幾次給她看，她還是不會


再來是翻照片給她看的時候，她認不出照片中的女兒
叫不出她們的名字
不大對勁，也許是真的逐漸喪失了記憶，
會遺忘兩個遠在美國的女兒這點還能讓人推思
沒想到

「－－她突然間都叫不出我們的名字，會說一些別人聽不懂的話，好像是日文。之後她就發高燒住院，現在情況好些了，先待在醫院觀察。」

大舅媽在話筒另一端耐心地解說


隔天，我在學校的時間媽媽就先回來了
放學後我到了她的辦公室，才剛踏進門
她就對我說：「妳回來啦，太好了！等會兒我們就去醫院看阿嬤吧。」

辦公桌上堆疊著未處理完的公務文件，電腦螢幕上顯示著一封封未開啟的信件
雖然剛回國必定很疲憊，我卻看得出她神色中帶有的不安

「阿嬤情況怎樣？」
「...說目前推估可能是腦後方出血，或是有腫瘤，壓迫到腦神經，才會有這一連串的異狀。也許就因為這樣，才會出現語言和記憶上的問題。」
媽媽說了一連串讓人聽了懵懵懂懂的話，我只是嗯回應了一聲
隨後就跟去了醫院


怎麼會發生這種事情？在她九十歲生日來臨之際
原本是說要在十月底，連同表姊的訂婚辦一場盛大的生日宴
偏偏就在這幾天


猶記當年自美國回來，五歲的我和阿嬤同住
那時的她是個很令人憐愛的老人家
也是個很可愛的老人家，只是當時幼小的我什麼都不懂


每當我國小放學，鐘聲響起的那一剎那
我興沖沖地奔下樓梯，為的就是投入媽媽的懷抱，攜手搭車回家
不過常常不是這樣

下樓來第一眼看到的是個個子嬌小－－也許是因為她背微駝的關係，
在那兒已久候多時的阿嬤
她用很親切的台語問候，

「下課啦？羚羚...」
我卻是嘟著嘴，不理睬地走過她身邊
因為我知道，肯定是爸媽太忙無法接我，今天又得自己走回家了


從學校走到家裡大概要三十分鐘，一路上祖孫兩人都不大說話
只見一位老人緩慢地走在前頭，而一個小女孩以她那小小的步伐亦步亦趨地跟在後頭

回家的路上會經過一家具古董味的雜貨店，
阿嬤每次都會轉過身來問我，
「羚羚，妳嘴乾嗎？要不要阿嬤買點東西給妳喝？」
我當然說好


我一蹦一跳地跑到冰櫃前，裡面陳列著琳瑯滿目的飲料
我毫不猶豫地選了我愛喝的－－巧克力牛奶
味全鮮乳牌，令人懷念的四方盒子，上面有個像似露滴狀的圖案

在付錢的當時，我伸手要取頭頂上方的吸管，可是人太矮，搆不著
那時阿嬤會好心地幫我拿
然後我就邊啜飲著美味的飲料，邊如往常那樣尾隨在她後頭


一路上兩人都不多話，但是四周的蟬聲卻掩蓋了那份靜默
夏天炎熱的風吹在我臉上，樹影錯落在眼前老人的背影上
使她那件花麻褂衣裳顯得更花了，
我偷偷注視著她的背影

當年幼小的我發現，她雖然走得緩慢，偶爾還有點顛簸
但每一步她都很用心地在走


「喀滋喀沙」「喀滋喀沙」
耳邊仔細諦聽一陣微妙的聲音，原來那是她腳步踩在石頭路上的聲音
多麼好聽

小小的孫女學著前方的老人，一步一步慢慢地走著
卻怎樣也弄不出那樣的聲音

當我將目光從腳上移到前方的這名老人身上，
夏天的陽光灑落在她泛白的髮絲、在她的肩膀
好像她整個人都在微微發光
我這才發現，原來阿嬤的背影有多麼溫暖
多想待久一點，在這段時間


一晃眼兒，我卻已佇足在家門口，
阿嬤開了鎖，我踮起腳尖才能讓小手搆到門把
推門進去

一晃眼兒，我又佇足在家門口，
這時的我已長高了，門把及我的小腹
我輕輕鬆鬆地推開門


平常習慣回家前，遠遠地便望見落地窗，
家中煦煦的燈光透著窗簾映照在心裡，那是一種暖和的感覺
因為我們便知道家裡有人在等待，等待我們回家
那就是阿嬤

只是那樣的情景，自我升上高中便不復在了
她在我考高中的那年便搬到大舅舅那兒住了，經過了這十年
即便已習慣了這三年回到家中一片漆黑的景象，我還是會想念她



她真是個可愛的老人家
現在想起來，腦中憶起的畫面大都是她默默地坐在沙發椅上
要不是看看報紙，就是很勤奮地拿起棒針在打毛衣

以往每年她都會織幾件給她女兒穿，其中兩件還得送到美國，
我媽媽也有一件，有著灰色格子花紋，十分漂亮
還記得那繡線是媽媽親自挑的
我也有一件，是很小的時候阿嬤織給我穿的

到底放哪兒去了？我忘了
只記得那時的我不常穿，因為幼小無知，不懂事
嫌那件顏色不喜歡，所以穿了一兩次就沒再穿了



「我打給妳四阿姨說，今年她恐怕不能再為她織一件毛衣了
嘩！她聽了多緊張，說馬上要趕回來！哈哈...」
大舅媽語氣一派輕鬆地對我們講，實在很難看出這幾天都是她日日夜夜地在照顧阿嬤

前一刻剛到醫院，進到病房後也都是她在招呼我們
她一定是想再累也要面帶微笑地迎接我們，大舅媽真的花費了許多精力


我第一眼看到阿嬤好端端地坐在椅子上，
腳上蓋著條毛毯，病房內的電視播放著她以往常看的台灣連續劇「愛」

「阿母，我們來看妳了！」媽媽面帶笑容地上前給阿嬤一個擁抱
「問問看她還記不記得妳，來，她叫什麼？」

阿嬤沒有回應，只是眼神透露著歡欣愉悅，似乎是歡迎我們的到來

「她叫什麼名字？」大舅媽又問了一次
這時她沉默了片刻，之後有些為難地搖了搖頭，面帶苦笑
「沒關係啦。」
「她是認得妳的，阿母，她是麗瓊，妳女兒啊」
見她點了點頭

「看吧，她認得妳，只是叫不出名字。」，大舅媽開懷地笑了笑
「現在燒是退了，明天要做腦部掃描，
看情況醫生會不會准許她出院。」


我靜靜地坐在阿嬤身邊，聽她們談論些事情
阿嬤的眼神如以往明亮，還帶了幾許童貞，
即便是滿佈皺紋的臉，卻一點也顯現不出老態

跟她說話十句有八句是對不上邊的，
她很用心在聽，也會予以回應
只不過偶爾搞不懂她在說些什麼，但從她嘴上時時刻刻提的這句話看來，我們都知道－－她想回家


「生醫回去了吧？」
「生醫？」
「她是說醫生」　
大舅媽不假思索地解釋，可見得她已經多少了解阿嬤的意思

「生醫已經回去了吧？那我也可以回去了。」
「那恐怕還不行，阿母，妳還要在這兒睡一晚」
「睡一晚？睡一晚就可以回去了？好、好....」

在她身旁的人眼神都透露著憐惜，
感覺像是很不忍心要她勉強待在這種地方，
只能說服她說「過一兩天就可以回去了」
可以回家去


我問她，「阿嬤，妳在這兒睡得好嗎？」
「有，阿就ㄊㄨㄟˋㄏ一ㄨ啊」
雖然很多話都聽不懂，但我想她是明白我的意思
我也只是含笑回應，強忍著淚水不讓它往下流

畢竟，知道她身體很好
雙眼還是那麼的清澈
只是忘了一些過往的片段、忘了我們的名字
那又怎樣呢？
她還在我們身邊哪，雙手還是溫熱的


我這才發現她握著我的手，像以往她握著我的小手一樣

離開病房前，我們都向阿嬤道別，說下次會再來
她很高興地笑笑，又是那句話
「那我也來回去了」


這幾天，我們常常去看她
颱風天前她出院回到大舅媽家了，大舅媽是個退休老練的護士長
可以在家中照顧她，她也比較安心


我多想趁這段時日，雖不知能持續多久，
一有空就到她身邊，告訴她我有多麼愛她

千萬別在一個人離你而去之時，你才恍然大悟
明白自己忘了說那句來不及讓對方聽見的話
那就是－－「我很愛你」

永遠別說來不及